杨威利的学生时代
作者：akira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宇宙历783年9月1日，海尼森波利斯西郊大学城
自由行星同盟国防军事学院
College of Military & Defense of the United Planets of Liberty
新生杨威利面无表情地看着校门口那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的铜牌上的铭文，全然没有感觉到身边兴奋地经过这道校门的年轻人们。
“哎，听说今年战略研究系录取分数线又创了新高，而且帝国语单科要求70分！”
“这有什么奇怪的，高层一直在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听说战史系毕业也要求帝国语四级了！”
“什么啊……等打倒帝国恢复银河联邦，什么帝国语不就全都作废了？学这样一门迟早要作废的语言真是浪费青春阿……”
“这位同学，即使是已经死亡的语言，也不是没有其文学和历史上的意义的。何况现在帝国语现在还在半个银河系通用着……”
“去死吧！帝国语系的X奸！”
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杨赶紧背起行李快步走入校门——他可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卷入无谓的斗殴事件~~何况门卫已经闻讯出动，没有必要担心事件会继续扩大了。
虽然杨本来似乎可以算得上是纨绔子弟——他的父亲杨泰隆是同盟四大贸易公司之一的杨记黄埔的大老板，以其灵活的手腕和在费沙自治领广泛的人脉，在同盟对帝国的外贸领域一度三分天下有其一~~可惜此君似乎并不懂得经济与政治的关系，在同盟绝大多数财团都在海尼森议事会物色自己的代理人的时候，他却沉溺于艺术品的收藏。而且在艺术品面前，杨泰隆似乎失去了商业天赋，完全不遵守贱买贵卖的规则，似乎他真的是在追求艺术，而不是进行投资……就这样，杨记黄埔逐渐江河日下，而就在同盟股市自第二次迪亚马特会战以来最大的熊市行情中，杨泰隆死于太空船的核子融合炉意外事故，把偌大的产业留给了儿子杨威利。虽然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是杨威利及公司董事会聘请的会计师事务所却在杨记黄埔的账簿中发现了让人心惊肉跳的资金黑洞，而财务经理和一名出纳几乎在同时人间蒸发；公司总部的几台电脑也莫名其妙遭到黑客攻击，应收账款的半壁江山只能靠客户的诚信来收回了，而费沙商人恐怕远没有那么纯洁，何况还有蛛丝马迹显示这次攻击就是来自费沙~~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杨泰隆的私人收藏被政府认可的鉴定专家无情地宣布为一文不值的赝品，使得杨威利想用这些高雅的艺术品来润滑公司那绷得吱吱作响的现金流的期望彻底泡汤……
在夹杂着叹息的苦笑中，杨没有注意到公司董事会那几个老头子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注意到也没有用，当天晚上杨就在新闻里看到那份父亲从没对自己提到过的遗嘱，那里面杨泰隆高尚地宣布，自己拥有的杨记黄埔49%的股份将完全捐献给一个以自己妻子命名的基金会，而如果这个基金会在他生前没有来得及成立的话，杨记黄埔董事会将负责基金会管理委员会的筹建……
虽然和那些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一起被丢弃在路旁了，杨却并不在乎~~他反而觉得如果这样能拯救公司的话也无可厚非，虽然他并不认为父亲有那么高尚……
就这样，杨和很多贫家子弟抱着同样蹭学上的想法来到了国防军事学院。
和拥有杨向往已久的历史学专业的久负盛名的海尼森纪念大学相比，国防军事学院的校园简陋得寒酸。即使是一般的国立大学也会有一个开阔的校门，然后弄一块（也许是几块拼成的）立起来就是纪念碑的大石头刻上校名横躺在校门前……国防军事学院不是没有正门，可是不知道校方是为了低调还是怎么的，正门居然隐藏在一片小树林中，虽然面前也有一条公路，但没有任何一路公交车站……事实上想坐公交车去国防军事学院也很方便，只是你要在一个很不起眼的铁路道口下车，然后穿过铁路往你认为不可能的那个方向走，就可以看到国防军事学院的侧门了——如果不是那里还有块牌子，谁也不会知道那个小路口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是大学城的平地都被其他院校占据了，还是校方认为居高临下有利于保守军事机密，抑或爬山可以锻炼学生的体力和意志……总之杨还没有来到国防军事学院就已经听说这所学校极富“层次感”，走进校门终于有了切身体验：学校就是在一个山坡上，面前战史系的教学楼并不算低，可是后面战略研究系的一楼几乎和战史系的楼顶持平了~~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广场，而广场后的台阶已经接近45度角……觉得战略研究系已经很高了，谁知更上一层楼还有以参加过达贡会战的前统合作战本部长官欧鲁特里奇命名的综合教学楼，而学生宿舍则在山的另一面~~一开始杨还觉得一进门就是自己的战史系挺不错，结果原来不过是人家俯瞰的对象……
父亲遗留下来的赝品大部分都被丢掉了，剩下的部分寄放在出租的仓库，随身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杨就这样两袖清风地住进军校的宿舍。
和普通大学条件优越的四人间公寓不同，军校还是上下铺的八人宿舍，阳台和独立卫生间就更别想了……床头上都贴了每个人的名字，杨在靠窗的下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被写成了西式的“威利.杨”~~不过杨并没有在意，简单收拾了下就躺下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了——本来这个铺位冬天很冷，夏天出门前忘记关窗雨水就会淋进来，一般是大家都不想要的，不受欢迎程度仅次于电灯开关附近的铺位，但杨却很满足，因为他失眠的时候可以看到星空，去思考和星空一样浩瀚的历史……
“嗨，威利.杨！嗯，你的名字很有东方味阿，应该是叫杨威利吧？”杨睁开眼睛，发现不大的宿舍里已经挤满了人和行李，对面上铺的家伙正在使劲抖他刚装进被罩的被子，几个热血沸腾的青年正在另一边慷慨激昂地讨论730年党的传说，不知哪里传来一股泡面味儿……面前金发碧眼的少年估计在帝国也会是贵族的血统吧？不过同盟是没有出身之说的。
“我叫约翰.罗伯特.拉普，看过花名册了，你是战史系难得一见的高分阿！”
“哪里，勉强及格而已……”
“呵呵，不然谁会来研究这个啊？不过你的分数虽然不够战略研究，但去帝国语系还是够的，难道你也认为学习帝国语是浪费青春？”
“不是，是我自己喜欢历史而已……说起来当年集合商人之力建成费沙的第一代领主貌似就叫雷欧波特.拉普阿~~”
“呵呵……”拉普没想到杨对历史的喜好还真不是花拳绣腿，有些尴尬地说：“费沙的领主又不是完全世袭的，虽然是商人但也成王败寇。当年我一个祖爷爷突然离奇死去，家道也随之衰落，据说背后有地球教的影子……现在的费沙已经决不是当年成立之初那个单纯的商人行星了，我们家族投奔到了同盟虽然是在帝国势力圈内混不下去了，但也是失去地位后认清了帝国的本质……在这里虽然没有特权，但过着人人平等、自己养活自己的生活，而且不用勾心斗角，现在想想费沙商人其实也不过是金钱的奴隶……”
虽然杨的心里明白费沙自治领其实从成立的那天起背后就有地球教的影子，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商人行星，但既然雷欧波特.拉普的某位后人被地球教除掉就说明他已经不愿为地球教服务了……想到尸骨未寒的父亲身后不知有多少谜团，杨不由得沉默了。
第二天
开学典礼由校长西德尼.席特列中将亲自主持。
不管是多么盛大的集会，杨总是一贯地坐在角落的位子，尽管舞台中央的人装模作样地高谈阔论各种正统及冠冕堂皇的言论，他一概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所喜欢的书。当然，军校的开学典礼上是不能带书的，但正襟危坐的杨脑子里还是在神游太虚。
不过这次台上的席特列将军看起来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货色，开学典礼也没有想象中的冗长，很快最后全体起立高唱《牢不可破的同盟》后就解散了。
搬着自己板凳的杨正低头往宿舍走，突然抬头一看，面前慈祥的面孔正是席特列院长。
“杨同学阿，听说你是凭自己的兴趣考入战史系的？”
“是，院长！”
“很好嘛……国防委员会那帮家伙又开始噜苏了，说如果战史系一半以上的学生都需要降分录取的话，还不如废止……”看着杨瞪大了眼睛，席特列中将微笑着说：“没关系，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能有你这样真正热爱历史的学生，我对战史系还是有信心的。”
“多谢院长！”杨敬了个军礼，然后目送席特列中将离去。
国防军事学院主要的公共课都集中在欧鲁特里奇教学楼，战史系的郁闷之一就是两节课之间可能需要从校园最低处爬到最高处，或者相反~~这也可以看出战史系在学院的地位了，但杨却并不在意，只要战史系的学生还没有被禁止借阅图书馆里的历史类图书，杨就可以继续满足地过下去。
和班里的大部分同学不一样，杨是在第一志愿就填报了战史系的，所以那些战略研究和空间探测的落榜生对他很不理解。教官很器重这名“高分”考生，不过他很快注意到杨对历史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虽然战史系毕业基本都是非战斗人员，但一名战史编篡室的研究员分不清同盟军标准巡航舰和瑞达级新型巡航舰也是有点说不过去的~~还好杨很清楚分数不及格有可能被开除学籍，或得浪费时间再考一次，所以还不至于被叫到教官办公室喝茶~~于是一年级考试的结果，杨的战史的成绩相当优越，实技方面的成绩仅在及格边缘，两者合计平均还及格。本来，似乎杨就可以这样按照原定的设想走完四年的路程了。然而……
战史系被裁撤了！
杨还记得刚入学时席特列院长给他的承诺，跑到院长办公室去问个究竟。然而老人无奈地摇头：“783年还好，包括你近一半学生都是超出分数线正常录取的；784年我们虽然减少了战史系的招生规模，但降分录取人数达到了2/3，而且不少过线考生被调剂到战史系后以退学为威胁要求转系……今年的形势只会更差……”
杨理解老人的苦衷，毕竟战史系不是为自己一人而开设的。虽然一个月后，杨和拉普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学校布告栏上，而且是处罚公示……
回到一个月前，人生希望被粉碎了的杨，默默站立在刚刚被关闭的战史系大楼之前。他并不是那种会领导集团贯彻某种要求的典型，但到了这种时候倒是发挥出过去从未表现出来的行动力，发起呼呈当局撤回废止战史研究科的决定的运动。战史研究科中真正响应他的呼吁的，只有约翰.罗伯特.拉普而已，最多再有一些即将失去职位的系学生会成员，其他的学生，因为能转到战略研究系或其他系去，高兴都来不及了。
虽然校内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成员，但还有一位校外的协助者，洁西卡.爱德华。她在组织力、指导力以及说服力方面，是个比杨更优秀的人才。她很气愤那些不对自己所属的研究科引以为荣的学生们，于是激励孤立无援的杨他们，站在校门口发起签名运动，投书给国防委员会以及立体电视台，呼吁其它学生的帮助——这些事情大概比杨自己本身去做要更来得有影响力。
最后，等到国防军事学院的院系设置和当红艺人的绯闻一起成为海尼森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杨也破天荒被请到席特列院长办公室喝茶。
“国防军事学院，不，同盟有史以来所有的军校还没有这样出过名呢。当然我知道只凭你们几个的力量是弄不到这样的，可是国防委员会的家伙们可不这样想……不过没关系，我不是向你保证过嘛，我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战史系就还会存在。”
院长慈祥的目光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杨仍然感受到了压力。杨和拉普对于败北已经觉悟，但如果闹到最后必须要席特列校长负起责任引咎辞职的话，可就是最糟的结局了。
最后的结果是国防委员会终于满意了，但也没人被停学或勒令退学，因为席特列校长对学生的造反相当宽大。
“有必须守护的主体存在的话，人就会挺身而战。让我见识了很好的例子呢。”
只是这么说，对参加者几乎完全不加追究责任。只有主谋者的杨和拉普被处罚，这个处罚的内容是要他们花半年的时间，把战史研究科图书馆的藏书做出一份清单来。多亏了这个“处罚”，杨和拉普可以自由进出闭锁后的图书馆，藏书分散后，也能确认是被收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实在可以说是非常精巧的处置，所以杨在此后，在席特列校长面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转系后，杨很消沉，这时一位四年级生亚列克斯.卡介伦找到了他。
“你很喜欢研究历史，那你知道历史是怎么诞生的吗？”
“你是想说，历史是英雄创造的还是平民创造的？”
“不是，我是想说，等到明天，今天就成了历史。现在的我们迟早要被写入史册，与其研究别人的历史，为什么不创造自己的历史呢？”
不知道是卡介伦学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杨到底不敢退学，此后杨还是维持他平平的成绩，与奖学金无缘，也与教官办公室的茶水无缘。
虽然杨自己一口咬定在军校的前两年是黄金时期，后两年是黑暗时期，但他也无法否认后来他身边两个重要的同窗战友都是三年级时候认识的。一个就是卡介伦学长，另一个则是学弟——
不知是否是因为在呼呈当局撤回废止战史研究科的决定的运动中表现出了卓越的领导才能，虽然转到让人艳羡的战略研究系但仍然没有在成绩上显山露水的杨几乎是被强拉着加入了系学生会，而失意的杨看在席特列院长的面子上还算是克制，没有做出什么让学生会主席抓狂的行为~~宇宙历785年10月某晚，杨轮值担任卫兵，深夜在宿舍附近巡逻——像这种古代的巡逻法，说有实用性还不如说只是一种习惯，才继续维持下去。当杨准备再转一圈就溜回宿舍睡觉的时候，某个精力充沛的一年级生没能再多忍受一分钟而出现在宿舍墙头上……
杨站在墙角下守株待兔，等着那名一年级生在学长面前露出紧张而又期待的神色。
“你的新生生活指导主任是谁？”
“……德森教官”
杨苦笑着，在学校呆了两年多了，对这名以罗嗦、难缠出名的教官当然心里有数。拍了拍一年级生的肩膀就回头走了。
第二天午饭时间，杨有足够的时间接受这名新生的至深感谢，并且记住他的名字——达斯提.亚典波罗。
随着战史系的裁撤，院图书馆里历史方面的书籍也逐渐减少，这对杨来说是比裁撤战史系更加郁闷的事情。于是四年级一年，对杨来说反而是更像学生生活的一年。脱离了图书馆的杨，和已经成为了他的狐群狗党的罗伯特.拉普经常溜出宿舍，到附近既便宜又可口的小吃店来，大饱青春期的食欲。
二十岁时，成绩平平的杨自战略研究系毕业了，官任少尉。
对于这个暂时各方面还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年轻人来说，传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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